南北夫妻,菜里春秋

北京青年报2021-08-06 00:00

◎小面

我常常想,北方和南方有啥区别呢?无外乎一个水字

空山新雨后,我们一群人上山采甜韭菜。

嫁给小辉,多年来我一直进行南北对比。就说山上的草,我们南方葳蕤茂盛,小白兔一样丰盈,到了北方,成了小野兔,筋头巴脑,叶子紧紧抱着杆,耳朵莫名短起来。

我在低处,他在高处叫,快上来吧,发现好多甜韭菜。我四下里搜索:哪有韭菜?连个麦苗都不见。他举着鸡毛菜样一棵小草:“看,多水灵的甜韭菜!”

我真是忍不住,笑了,他说的甜韭菜,就是我们说的苦麻菜。北方人嘴里,咸和甜是一对反义词,不咸就是甜,菜炒淡了叫菜炒甜了。可韭菜怎么是甜的呢?况且韭菜是向上的一根,苦麻菜是伏地的一朵,这外形差别也太大了。

苦麻菜是一种野菜,我没吃过。二嫂手脚麻利,说着笑着就做了一锅窝窝头和凉拌甜韭菜。看他们一伙人吃得高兴,我挑了豆芽菜大小的一根,嚼几下,咽不下去,一点也不甜,比苦瓜还苦,我们叫它苦麻菜才是名副其实。

我常常想,北方和南方有啥区别呢?无外乎一个水字。北方缺水,夏天偶尔来阵雨,苦麻菜蓬蓬勃勃冒出来,绿油油嫩生生,可蒸窝头可拌菜,就是苦也能吃出甜,不起个甜韭菜的名头对不住起那水灵灵的汁水。

远离了自己的城市,我和小辉在小镇上徜徉。北方的黄昏,气温降得快,有位老人守辆小车,车上挂一盏古老的风灯。“那是卖大豆的,元元小时候最爱吃煮大豆。”元元是他外甥,早已长大成人,他记忆里还是他小时候的样子,“你要不要吃一点?我去买。”

不等我回答,他已经跑到对面。大豆怎么煮着吃?他托着一个小袋子回来,我一看,是一包煮蚕豆。孔乙己五指山下的茴香豆。

他说:“我们就叫它大豆。它比黄豆、绿豆、黑豆都大,它就是大豆。”

以形体论英雄,好吧。黄豆,磨豆腐的那一种,我们叫大豆,他们说的大豆,我们叫蚕豆。

红楼梦里骂贾兰,牛心左性。牛心,自然是不玲珑,可有一种蔬菜,就叫牛心菜。母亲常说,这牛心菜,长得真像个牛心。渐渐地,牛心的尖进化没了,我们叫它卷心菜、包菜。到了北京,大家统一叫它圆白菜。

有一年冬天我们回老家,几个人在火炉旁边烤火。婆婆在灶间喊一声:“拿个疙瘩白过来。”疙瘩白?我一时没明白。小侄子走到墙角,抱起一个巨大的扁圆周正的东西,小辉冲我抬起下巴:“圆白菜,怎么样?没见过这么大的吧?”

的确没见过,这里的圆白菜一个顶平常四个大,这得是多大的牛能长这么大的心?小辉吹起这个牛:“我们家的疙瘩白,瓷实,汽车从上面轧过去都不碎,关键时刻能当个千斤顶……”

北方和南方有啥不同呢?第一次去他家,面对一个南方大城市的姑娘,他羞赧地做一个让的动作,让我看看他家低矮的土墙土炕,我即刻打消他所有的顾虑,告诉他我很喜欢。

君子和而不同,夫妻去伪存真,一餐一饭里的恩情,是多少深情也比不过的。我拉着他的手,进行千万次地问:

土豆叫什么?山药。那山药叫什么?山药叫长山药。西红柿叫什么?叫柿子。柿子叫什么?我们那儿没有柿子。豇豆叫什么?叫豆角。扁豆叫什么?叫豆角。四角梅叫什么?叫豆角。

老婆叫什么?叫……我的菜。